刚来北京的时候，一直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理发店而焦虑，虽然我对头发也不会过份打理，但即使是简单的洗一下，也希望有一个很好的环境和服务。寻寻觅觅，换了很多家，后来发现苏州街的“宝姿”和“审美”都不错。那时候两家刚刚在“长远天地”开业，我在“宝姿”办了一张卡，又在“审美”办了一张卡。后来“宝姿”不去了，原因是那个给我剪头的男发型师喋喋不休地和我说话，可能他以为和我已经很熟悉了，但我觉得他的话实在太多余，又不好意思下次换发型师，于是索性不去了。“审美”后来也不去了，因为有一次洗头的时候弄脏了我的衣服，那个小姑娘诚惶诚恐地向我道歉，我也很绅士地表示没关系，但心里实在有些恼火。好在我最后都是满面笑容地向他们告别，我只是把我的不满放在心里，这或许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吧。

    后来就转移到了魏公村的“审美”。这里的环境没有苏州街好，也没有五道口的好，但是理发师都不错，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换地方。给我剪发的都是2号发型师，最开始是一个男的，湖北人，很干净，不像一般的发型师那样弄得流里流气，有一次我向他抱怨头发不好打理，他说：“总只有那么几天最好看，因为不长不短，恰到好处。”这一句话我印象深刻，仔细想来，世间万物都是如此，最恰到好处的总是最短暂的，我们需要用很长的时间为这一次准备，然后用很长的时间来怀念。后来这个发型师走了，他的理想是要回家乡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理发店。第二个2号是一个女的，山西人，骨骼宽大、身材丰满，开始我以为她是东北人，在她的魁梧面前我常常为自己的瘦弱而汗颜。熟悉了她就对我说她其实很讨厌这种工作，我问她想做什么，她说想进公司做前台或者办公司文秘都行，有点自己的时间就可以了。但是她说自己的学历很低，所以很难，后来她又说想做化妆品代理，还有其它的什么什么。我以为她说说而已，但是有一天我过去的时候，她不在了，我才知道她其实是一个很果断的人。毕竟，每个人都在努力改变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有离开的权利。能为自己的理想努力的人都是有福的，不管他的理想是多么卑微。

   这中间换了几个发型师，我都不太习惯，以致于有一段头发很长了也不想去剪。好在2号发型师的位置很快就有人代替，还是一个女的，江西人，身材娇小，长相甜美，大眼睛，化淡妆，穿金色高跟鞋，看起来像是日本漫画里面的卡通少女。本来那次我不太想剪头，当服务生指着她说让新来的2号给你剪吧，我看了她一眼，于是就同意了。这个2号话不是太多，工作很认真，偶然冲着镜子中的我笑一笑，只有一次我付钱的时候她看到了我的学生证，非要看一看，然后说照片好像你啊，一派天真烂漫。我好几次去剪头时都看到她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我就想她是否就这样度过漫长孤寂的一日，像我一样？但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我这些痴念，只是简单地快乐。今天剪头的时候，她说你上次说要做一下头发，今天有时间做吗？我说我改变主意了，因为我这个学期要开始找工作，还是低调一些为好。她于是笑起来，说你活得还真是不自由呢。我从她的笑声中感到她比我快乐，虽然这快乐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每一扇肉体之门都是不一样的，2号永远都是2号，却有千变万化的面孔和身体。通向心的河流川流不息，但我乘不上驶入她们的肉体之船，这是我常常觉得孤寂的缘由，这孤寂中又有眷恋，这眷恋太久，又觉得疲惫而忧伤。离开的时候，我发现我包里带有一些“茶糖”，我于是给了她两块，又给了帮我洗头的服务生两块，在她轻声的谢谢中走进北京阴沉欲雨的天空，隐约听到那个大大咧咧的服务生说这个糖很特别呢。

    我当时想，如果我和2号约定，把这一生的头发都交给她剪，直到我没有头发，而她也拿不动剪刀，那个时候，我们还是不知道对方的姓名、阅历和彼此的所思所想，就像现在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样。她肯定觉得我是一个多么可笑的人，我们肯定还是不言不语，看不懂彼此的心思。

                                                2008-9-19

月亮在天上
我们在地上
我们在地上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月亮在天上
没有人在天上
我们都在地上

我们在地上看天上的月亮
地上没有月亮
月亮在天上

               2008－9－13戍子中秋

今天依然下雨，似乎成为规律了，今年，北京，夏秋，多雨。有朋友发来短信：“这样的雨天时间都被煮烂了。”

雨天有没有时间？少年喜雨，中年忧雨，老年愁雨。雨就是时间。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这雨一下就是四年十一个月零二天。”这是《百年孤独》第十六章第一句。真的会有这么一场雨吗？

或者更久也或许更短。如果有，那么我们都会在雨中发霉、生锈、腐烂。因此，关键是，谁会陪伴我们慢慢忍受这长长的生命坍塌？

因为那最合适的，是一朵大大的雨水的泡沫，转瞬即逝；因为没有合适的，所以不可拯救地孤独，不久，只是一百年。

                                                            2008－9－7

这是少有的夏天和一生中少有的时光：无所谓幸福，只是自由而安静。睡一会觉，读几页书；读几页书，睡一会觉。

不太想念某些人，也不担心被某些人想念。

我因此觉得还是应该活下去：这一刻我觉得天地之美在于和光同尘，在于垂下心灵和一切卑贱之物握手言和；

不在于超脱，在于那么深爱又那么保持合适的距离；不在于长相厮守，在于擦肩而过，在于最后的、孤单的、惆怅的一见钟情……

我听到肉体的音乐从每一处关节轻轻响起，此时，夕阳正把它最后桔色的光芒洒在我的窗前，一个旗袍女子翩翩走远……

                                          2008-8-15

我的下铺是一个北京人，正在亢奋地对两个高中生讲北京奥运旅游注意事项。今夜，他因为他是一个北京人而幸福。

我的对面是一对母女，母亲对每个人都微笑，孩子对每个人都投去好奇的眼神。今夜，她们因为即将见到年轻的丈夫、父亲而幸福。

他们都认为自己正坐在一列幸福的列车上，月亮会升起来，然后落下去，然后太阳升起来，然后他们就在巨大的憧憬中抵达目的地，投入幸福的怀抱。

是的，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列车会穿过如海的黑夜，把每个人送到该抵达的站点，我觉得他们很好，幸福得让我有些小小的嫉妒。

我的孤筏仅仅是我的，我不认识他们，我和他们想得不一样。

                                                2008－8－7

    近日和一越南师弟一起参加某活动，活动很无趣，但和师弟聊得很投机。因为共同的意识形态背景，我对越南的政治、文化以及越南的“改革开放”充满了兴趣。该师弟长我几岁，原籍西贡，供职于胡志明公立大学外语系（汉语系），现在又在我们学校攻读研究生学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有一个观点很有趣，他说虽然越南和中国改革开放的时间大致相近，但是就思想的自由、人权的平等、历史的反思以及求真求知的程度而言，越南至少要落后中国20多年。他经常惊讶于我们平时讨论问题的开放程度以及对历史严肃的反思精神。

    他的观点实际上有一定的普遍性。近年来，对中国“进步”的认可成为舆论界的共同话题，甚至进而影响到思想学术界的知识生产，前一段时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刘禾来和我们座谈，我就曾和她讨论这个问题。我认为她关于“国民性话语”的反思实际上暗示了一个“中国崛起”的历史背景，正是中国在全球经济政治秩序中的地位越来越“优越”，才会反思所谓的“国民性”——按照刘禾的理论观点，“国民性”不过是当时的外国传教士对中国的一种带有偏见的“叙述”，并不是历史的“真实”。

    作为一个中国公民，我因为这种中国形象的“重写”而感到高兴，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又对此充满怀疑。如果我们盲目地认可中国当下的进步（尤其与越南、朝鲜等拥有相同历史遭遇的国家相比而产生的廉价乐观），是否会陷入对现存秩序无限制的认同之中，从而滋长犬儒主义的倾向？实际上我所担心的这种情况正成为中国知识界的一个普遍的倾向，而另一种普遍的倾向是，以一种盲目而过激的反抗姿态否认现存的一切合理性。

    虽然我都不认同这些流行的观点，但无奈的是，在这样一个大历史的变动时刻，我有一种无能为力之感。鲁迅在1927年讲过一段著名的话：“中国现在是一个进向大时代的时代。但这所谓大，并不一定指可以由此得生，而也可以由此得死。”（《〈尘影〉题辞》），我想这种无奈和矛盾一直是折磨思考者的一个难题，因为对于这一难题的回答不仅关系到一个知识的问题，而更是一种道义的承担。

    好在没有人逼我回答是生还是死，活在历史当中，并承受它全部的冷落和暴虐，我想这就够了。我更担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在这一片欢呼沸腾的盛世喧嚣之中，谁来叩问那些渺小心灵的痛苦和波折，谁愿意沉默地守护自我？黑格尔曾经在哲学史开讲辞中感叹：“时代的艰苦使人对于日常生活中平凡的琐屑兴趣予以太大的重视，现实上很高的利益和为了这些利益而作的斗争，曾经大大地占据了精神上一切的能力和力量以及外在的手段，因而使得人们没有自由的心情去理会那较高的内心生活和较纯洁的精神活动，以致许多优秀的人才都为这种艰苦环境所束缚，并且部分地被牺牲在里面。因为世界精神太忙碌于现实，所以它不能转向内心，回复到自身。”

    黑格尔说这番话的时候是1816年，他乐观的认为接下来的时代普鲁士已经走出困境，光明和希望就在眼前，而理性和自由也因此而获得胜利。但他错了，时代的艰苦总是不断地复制自身，帝国的崛起可能也是帝国的毁灭，而个人，总是在这些大叙述中被吞噬、被删除、被彻底消灭。这种情况适合于公元1816年后的德国，同样可能会适合于公元2008年后的中国。

                                            2008－7－27，北京奥运前夕

我不能一心向佛  处处留情
我酒肉穿肠  亦哭亦笑
我是大悲咒

我看到人群走向我如
一团烈焰吞白莲
我化身为刃锋利如纸

咄！暴烈夏日
我切割肉体不为舍身饲虎
魔王如魔王  如来似如来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出口
孽障！咦，
回头亦无彼岸

           2008、6、21
           2008、7、16

在《黑客帝国3》中，尼罗被总设计师引到一片废墟面前，说：“欢迎来到真实荒漠。”真实荒漠的意义是什么？是大终结！“历史已经毁灭了五次”，可以预料得到，即使尼罗负载有救世主的使命，重建锡安人类城，但毁灭会一直进行下去，五次，五十次，五百次……

这并不是拟像时代的隐喻，它不仅指向遥远加遥远的后人类时代，也一直就是个体生命在当下每一天发生的命运。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开篇就引用尼采的观点来讨论循环和终结的问题：“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吧，想想它们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无休无止的重演下去！这颠狂的幻念意味着什么？”这种“永劫回归”的后果在昆德拉看来是残酷的“它将变成一个永远隆起的硬块，再也无法回归自己原有的虚空。”那么，生活和历史由此是变得沉重还是轻松了呢？

重复和循环消解了生活所有的庄严感和神秘感，它使生活变成了一场滑稽又无聊的生命的消耗，查拉图斯特拉在走下山之前曾对太阳抱怨：“永恒的光热火球，你这么恒常地照耀人类有何意义呢？”正如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永远挣扎在石头和石头之间，它永远不死，则永远痛苦无助，因此加缪说：“自杀是哲学的第一命题。”自杀是终结的一种肉体形式。但自杀的世俗意义却往往削弱了这种终结的神圣感，在基督的教义中，自杀者不能进天堂，这是让《吸血鬼惊情四百年》中的男主人公愤怒的原因，他为此背叛上帝，选择逃离和惩罚人类。吸血鬼其实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终结，邪恶的，黑暗的，引导情欲和谵妄的终结。相比之下，东方的终结总带有某种特殊的优美感，在紫玉成烟的故事中，终结以“消散”的形式出现，肉体的消失变成了物质之间的互换，而情爱，也因此带有仙人的气息。

无论哪一种终结都让我迷恋。在我困倦疲乏，为平庸而无趣的生活深深掩埋的时候，我总是想象着大终结和关于大终结的故事。我知道个人的毁灭其实微不足道，也无法改变生命属于肉体这一耽美而心碎的事实，但人类和历史的大终结总该会发生在某一时刻吧，那个时候，所有的废墟其实是关于我们生活的废墟，所有的荒漠其实是关于我们身体的荒漠，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拒绝拯救，并坚定地说，再来一次！

                                          2008-7-3